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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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殷殊鹤的确做得很好。

八月天气转凉,从行宫回宫后,他只用了四个月时间便将整个内廷都握在了手里,接连又领锦衣卫彻查了几桩复杂又棘手的案件,令皇帝龙颜大悦,只不过所到之处,皆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崛起的太快了。

世家恨他迅速揽权,却也不得不忌惮他背后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和阉党势力。

而随着殷殊鹤得势,也逐渐开始有贪生怕死的朝臣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锦衣卫拿住把柄,暗中与殷殊鹤结交,成为阉宦党羽。

因此,朝中虽暗潮汹涌,但两党之间竟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只不过关于立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起因是皇帝的咳疾越来越重,甚至偶尔咳血的迹象,在他看来,咳疾本不是大病,只不过是接二连三的糟心事令他频频动怒,肝火旺盛之下才导致久久不愈。

他原本费尽心思要将此事盖住,是为了朝政稳固,更是为了不让皇子们起异心。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不知是谁将皇帝夜里咳血的消息传了出去,还说得活灵活现,一夜间关于皇帝病重的流言传遍了整个皇城。

眼看着外面传的越来越不像话,皇帝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当场再次吐出血来,眼看着太医跟内侍慌乱间跪了一地,皇帝只能竭力压下滔天怒火,白着一张脸命殷殊鹤即刻去查。

殷殊鹤自然躬身领命。

只不过皇帝缠绵病榻的消息被传的天下皆知,朝野之中难免议论纷纷。

为保国祚安稳,朝臣们原本已经被弹压下去的心思日渐浮动起来,越来越多朝臣上奏,言辞间虽然隐晦,但均表达了相同的意思——那就是希望皇帝能早日立储。

当今皇帝共有七子,五皇子早夭,大皇子跟三皇子早早被贬到封地圈禁,于储位无缘。六皇子跟二皇子又先后因刺杀手足、插手盐科一事遭皇帝处置,目前最有希望的便是淑妃所生的四皇子萧煜跟宸妃所生的七皇子萧濯。

萧濯的外家崔氏在朝堂上一言不发,萧煜背后的何家却坐不住了。

毕竟萧濯的母妃早逝,崔家又被皇帝打压多年,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眼看着淑妃便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何家也谋划多年,自然舍不得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一时间,立四皇子萧煜为储的声音成为主流。

然而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冷眼盯着那些催他立储的臣子,强行咽下喉中腥甜,甩下一句“此乃大事,容后再议”就退了朝。

下朝之后,却是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旁边伺候的内侍大惊失色,一时间兵荒马乱。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的皇帝重重将杯盏砸在距离他最近的太医头上,“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流言说的朕好像明日便要死了!你不是说朕并无大碍吗?!区区一个咳疾,究竟何时才能看好!”

眼看着太医头上已经见了血,他却不敢抬手去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磕头:“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是臣等失职,但忧思伤脾,郁结伤肝,这才导致您元气亏损,久不能愈,您可万万不能动气啊!”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他养了几个好儿子,个个都盯着他的皇位。

他那些个臣子,个个都想提前站队,如此情形,他如何能不大动肝火?!

此刻,始终立在一旁的殷殊鹤接过瑟瑟发抖的小内侍递过来的汤药,亲手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喘着粗气,倚在榻上吭哧吭哧半晌才接过来。

他刚咳过血,胸口闷疼,自然也知道不能再继续动怒,喝完了药屏退众人,阴沉着一张脸问殷殊鹤查得怎么样了。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无事生非,将他病重的流言传得天下皆知。

“奴才万死,”殷殊鹤垂首道:“谣言传得太快,短短几日,外面说什么都有,任锦衣卫不眠不休也没能找到根源.”

谣言散的这样快,自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可偏偏查不到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好啊!好一个查不到根源!”皇帝冷笑一声,语气阴沉至极:“今日上朝你也听见了,此次流言对谁的好处最大?!”

“连朕夜里咳血的事情都能知道,淑妃执掌后宫多年,怕是何家早就迫不及待想当国舅了吧!”

从第一次咳血开始,皇帝为了掩盖自己咳疾加重的事,便将太医留在了宫里,日夜派人守着,不许他们出宫半步,连紫宸宫伺候的宫人也是,个个均被耳提面命,要他们对此事守口如瓶,可偏偏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仅如此,那幕后之人还故意在其中添油加醋,将一个普普通通的咳疾说成是让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沉疴痼疾。

自己的身子究竟如何,难道皇帝自己还不清楚吗?

想到昨日淑妃前来侍疾时拐弯抹角试探他关于前朝立储一事的态度,皇帝就觉得自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至极。

他选择性忽略了此事很多人都有嫌疑的可能,直接将目光放在了得益最大的淑妃母子身上。

究竟是谁给的胆子。

在他尚未点头的时候就来觊觎他的龙位!

殷殊鹤兀自垂首,毕竟他什么都没说,而这一切都只是皇帝的猜测,没有证据,便不能给任何人定罪。

显然,皇帝也很清楚这点。

眼看形势愈演愈烈,他若是毫无缘由地发作了淑妃,难免落人口实,可若是什么都不做,等何家在朝中声势越来越盛,立萧煜为太子成了大势所趋……

皇帝咬了咬牙,“朕还在不惑之年,若当真遂了他们的意,焉知日后会不会升起反心?!”

然而说话间又牵动肺腑,再度咳嗽不止,唾沫飞溅,整张脸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殷殊鹤连忙帮他顺气,安抚他先养好身子,等身子好了,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闻言,皇帝的脸色总算才好了许多。

殷殊鹤又恭敬问他要不要叫安才人过来伴驾。

安才人是皇帝最近的新宠,原本只是京中一个小官之女,生的一张圆脸,按理说在妃嫔众多的后宫中实在算不得姿容出众,但按照民间的话来说,是一张多子多福的面相,后来钦天监算的生辰八字也暗合了这一点。

于是她在那趟行宫之行将要结束时入了皇帝的眼,一跃成了当今最受宠的妃嫔,近来盛宠不断,还得了“安”字封号,一时间风头无两。

皇帝沉着脸默许了殷殊鹤叫人前来伴驾的提议,但在他退下前,皇帝嗤笑一声,冷声道:“外面的流言要尽快平息,朕也不想看着何家的声势继续壮大,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殷殊鹤立刻垂首:“请皇上放心。”

说完,他方才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然而,就在安才人奉召进入紫宸宫侍疾的时候,殷殊鹤则避开旁人的耳目,径直去了淑妃的颐华宫。

一进正殿,他只抬眸扫了一眼便知道方才在御前的对话已经按照他的意思被下面宫人完完整整地传进了淑妃口中。

屏退众人以后,淑妃的脸色又是不忿又是悲怆,她咬牙恨道:“皇上何至于此!”

她自双九年华便进了王府,又在后宫中侍奉多年,自认一直尽心尽力,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将萧煜推上那个位置。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皇帝却都始终不肯给萧煜一个机会。

分明现在朝中立煜儿为太子的声音最大!

皇帝不予理睬也就罢了,甚至还准备对她何家下手。

如今冬日寒冷,即便这颐华宫点了薰笼,依然阻隔不了外面传进来的凉意,一阵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吹过来,硬生生让淑妃打了个寒战。

“今日一事,你应当早就猜到了吧?”淑妃深吸口气,掩下所有情绪望向殷殊鹤。

“奴才早就同您说过皇上的态度,是您不死心非要试这一遭,现如今究竟何去何从,”殷殊鹤脸上表情不变,直接道:“娘娘,您也该有个绝断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淑妃恨声道:“若是如你所言,煜儿即使登上皇位那也是来路不正,永远都会受后人诟病!”

“可现在皇上准备对何家下手,”殷殊鹤轻轻笑了笑:“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四皇子成为下一个大皇子吗?”

大皇子乃中宫所出,居嫡居长,却在皇后去后遭人陷害,连带着外家也被莫须有的罪名屠戮,最后被贬去边远苦寒之地,彻底绝了争储的希望。

当初淑妃在其中可是出了不少力,自然能察觉到皇帝近乎于冷漠的默许。

现如今一想到自己的母族跟煜儿也有可能落得那般下场,淑妃面色骤然,咬牙切齿道:“你给我住口!”

“奴才是可以住口,但留给娘娘的时间却不多了。”

殷殊鹤说得轻描淡写,淑妃眼中却闪过一丝戾色,直直望向他道:“当初你亲手害了常德益,现在又来撺掇我何家谋朝篡位,焉知你是不是别有居心!”

“娘娘这就错怪我了,奴才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殷殊鹤说:“狡兔死,走狗烹,身为皇上手里的一柄刀,我自然得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奴才想将宝押在四皇子身上。”

淑妃思索片刻,眼神变幻莫测。

她一直有在暗中收集前朝的消息,自然知道皇帝宠信殷殊鹤的目的,若是有朝一日皇帝政权不稳,世家群起而攻之,殷殊鹤身为阉党头目自然难逃一死,所以他现在想拥立她的煜儿登基,以求未来地位稳固也算合情合理。

若皇帝当真对她如此薄情,与其眼睁睁看着有朝一日他人得势,倒不如冒险一搏。

可这毕竟关乎家族存亡,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又想到方才宫人的传话……淑妃心底一片冰凉,她闭了闭眼:“你容我再想一想。”

见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殷殊鹤点到为止,不再多留,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颐华宫。

随着公务越来越多,现如今他鲜少住在宫里,而是惯常宿在宫外的宅子里。

贴身伺候的小内侍垂首接过殷殊鹤身上的墨色大氅,很快无声地退了下去,早已等候在书房多时的周南岳则上前一步,低声道:“督公,一切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就绪了。”

殷殊鹤“嗯”了一声,屈指随手在书案上轻轻扣了两下,随意道:“那就等何家的消息吧。”

是被皇帝拿住把柄,像当初打压崔氏一样打压他们,从此再也出不了头。

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趁皇帝病重去争那个最高的位置。

人一旦生了野望,这个选择就会很好做。

周南岳看了看左右,他犹豫多日,绕是知道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督公当真决定了么?”

“决定什么?”殷殊鹤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说:“是淑妃跟何家在考虑要不要造反,此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南岳一时哑然。

“属下知道您此举皆是因为想帮七殿下去争那个位置,”他顿了下,硬着头皮说:“可凡事都有万一,若七殿下怀着一石二鸟的心思,想借您的手先除了四皇子,再要了您的性命,届时兵荒马乱,皇帝再被叛军害死,七殿下便能高枕无忧干干净净地坐上龙椅——”

剩下的话周南岳没有说完。

眼下世家正到处散播阉党祸国,奸佞弄权的言论,市井百姓听风就是雨,茶楼酒肆到处都是骂名。

他对殷殊鹤忠心耿耿,难免会想得更多一些。

即使他知道殷殊鹤跟萧濯的关系,也很难相信一个未来要当皇帝的人会放任阉党势力壮大而不管不顾。天家之人向来薄情,连皇帝都能不顾念父子亲情,督公同七殿下便是再如何亲密,以后也未见得能够长久。

更何况,易地而处,若周南岳是萧濯,要是能有个一劳永逸肃清朝堂的机会,他定然也会心动。

殷殊鹤抬眸看了周南岳一眼。

他记得上辈子周南岳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殷殊鹤什么都没说,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可上辈子纵然前路不明,他依然选择跟萧濯同行。

这辈子……

殷殊鹤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萧濯为什么选择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让淑妃先动手么?”

周南岳愣了一下,小心道:“为了日后不受千夫所指?”

殷殊鹤笑着摇了摇头,眸色有些幽深。

萧濯骨子里就是个疯的。

淑妃担心谋朝篡位会遭后人诟病,萧濯却认为史书该由胜利者书写,更何况,他向来只在意活着的事,死后管他是骂名昭彰还是洪水滔天。

当初宸妃受辱名节尽毁的恨,萧濯自己在冷宫十年吃过的苦,以及他被皇帝当作靶子,遭几个皇子暗害曾几次三番险些丧命的仇……他始终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所以上辈子萧濯才会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宫,想让皇帝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龙椅是怎么被人亲手夺走的。

而这辈子萧濯却费尽心机换了一条别的路走。

周南岳不信萧濯合情合理。

萧濯也没跟殷殊鹤解释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殷殊鹤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从行宫那两个月开始算起,这辈子他跟萧濯已经在一起相处整整半年。

秋天时萧濯出宫立府,没人知道他从书房里直接挖了一条密道直通殷殊鹤的宅子。

他们几乎日日都宿在一起。

萧濯在床榻上的作风跟前世一样强势,但平日里跟他相处的模式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萧濯暗中筹谋的一切都会提前跟殷殊鹤商量。

他们鲜少再像前世那样针锋相对,甚至于萧濯口中的情话都比前世更加好听。

恍惚间,殷殊鹤甚至曾怀疑前世种种是否皆是一场幻梦,他跟萧濯从未有过那些算计与隔阂,也从未隔着仇恨与生死。

真的就像萧濯口中所说的那样……像一对寻常夫妻。

眼下布局了这么久。

殷殊鹤对萧濯下的每一步棋都了如指掌,他很清楚,造反跟平叛截然相反。

这辈子,萧濯不仅没想过要损害殷殊鹤手中的势力,反而想助他立下真正的从龙之功,堵上那些世家与百姓的嘴。

“你不信他很正常,”静了许久,殷殊鹤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我以前也不信。”

周南岳下意识望向殷殊鹤。

殷殊鹤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了一眼胸前的位置。

这里挂着一块双鱼玉佩,平日里被衣襟挡着,没有人能看见。

但既然贴在胸口的位置,他便日日都能清楚感知到这块玉佩的存在。

“但我这辈子决意再信他一回。”

“既是如此,”殷殊鹤依然笑着,笑声里却似乎多了一股平静的疯狂,他脸上的神色又冷又傲:“我的男人要造反,我自然要全力相扶。”

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殷殊鹤,周南岳脸上表情微微有些动容,沉默了半晌躬身跪下,正准备表忠心的时候,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殷殊鹤撩起眼眸就撞进萧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里。

两人隔着周南岳对视。

萧濯目光灼灼,盯着殷殊鹤的眼睛问:“督公方才说,我是你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鹤:你是我的优乐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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