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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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砚是在戚许的母亲许岚骨灰下葬之后真正变成他小叔叔的。
因为许岚当年是响应医院紧急救援需求在洪灾一线为抢救病人牺牲的,所以政府特别给她追封了烈士,遗体告别仪式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人,各种各样不同身份的人在她的灵位前献花、鞠躬、敬礼、致意。
还有很多媒体记者。
闪光灯对着戚许的眼睛闪个不停。
当时还不满十五岁的戚许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照得很疼,但不论是作为家属接受院长慰问还是替悲痛欲绝到站立不稳的外公外婆接待其他前来吊唁的人,戚许都没有哭。
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很空,嗡嗡作响,好像前一秒还在教室里写作业,下一秒就被拖拽到许岚的葬礼现场,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连一丁点表情都做不出来,五官都被冻僵了,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因此很多人都觉得,对于戚许的年纪来说,他好像表现得有点过于冷漠了,冷漠到媒体围着他拍都捕捉不到一丁点可以用来煽情的噱头,只能满腔腹诽地将镜头重新对准两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老人。
但虞青砚排在众人中间,依次把花放在许岚的灵位前,走到戚许面前的时候,却抬起手在他头上很轻地揉了一下,说了句:“别难过”。
戚许定定抬起头来看他。
虞青砚没像其他人一样非要上来拥抱、安慰或者同情他,他只是再一次,很轻地在戚许头上揉了一把,“小可怜,看人的眼神怎么那么凶啊。”
当时戚许闻到了他衣袖上常有的那股清淡木质香,在充满消毒水和香烛味的灵堂里显得格外不同。
以至于一时间忘了反驳虞青砚的话,而是下意识顺着虞青砚的话有些僵硬地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虞青砚比戚许大十二岁,开酒吧起家,生意做得很大。
据说十七八岁高中还没毕业就进了社会,因为很会做人,靠着一股八面玲珑且圆滑的聪明劲儿,很快熬过了最初举步维艰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现在别人眼中英俊潇洒且光鲜亮丽的虞老板。
按理说他跟戚许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之所以他们认识,是因为戚许的母亲许岚曾经在虞青砚最窘迫的时候伸手帮过他一把,具体发生了什么戚许不太清楚,但他听许岚说,虞青砚在稍微缓过来一点之后,便马上想着要还许岚的人情,许岚忍俊不禁,随口说那你就给我送面锦旗吧。
然后虞青砚真的送了。
他不仅送,还专门挑了科室交班的时间,趁着办公室里人最齐的时候,认认真真将锦旗双手递到许岚手上。
同时还专门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贴了邮票,非常正式地寄到院长信箱,于是从医办到科室再到宣传科,愣是将许岚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善意变成了一把人尽皆知的火。
要知道许岚当年也不过才刚三十出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当月整个科室绩效加分,她个人也被医院通报表扬以后忍不住找到虞青砚,哭笑不得问他才十几岁,怎么会想这么周全的。虞青砚说的也很坦荡,客客气气的:“我现在没有钱,帮不了您太多,也还不了您什么,但毕竟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心眼还是有一点的。”
许岚并不觉得他这是心眼,反倒发自内心觉得他难得。
于是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起来,她将虞青砚当成弟弟看待,虞青砚也拿她当亲姐姐一样敬着。
再后来,许岚跟戚明淮因为性格不合离婚去非洲医援,那几年也是虞青砚一直在帮忙照看二老。
虞青砚总说自己是个善于钻营、做事圆滑的商人,浑身都是铜臭味,但其实在戚许看来,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念旧情,也更心软的人。
身上用惯了的古龙水从来不换,离职的员工都会给包一个厚厚的红包。
甚至就因为许岚当年帮过他一把,所以他竟然连他这样父母双亡、命里带煞、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累赘都能毫无结缔顺手接过来养着。
是的。
戚许的命格不好。
头一次听见这种话是在戚明淮破产以后。
许岚跟戚明淮离婚那年戚许八岁,许岚蹲下来问戚许想跟着谁,戚许那时候已经懂事,他知道许岚跟戚明淮之间最大的矛盾在哪儿——戚明淮生意越做越大,希望许岚能回家安安心心当家庭主妇,而不是一天到晚在医院忙得灰头土脸,却压根赚不到几个钱。
而许岚则坚持认为自己的工作有价值,她正在做的事情有意义。
当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难以调和,价值观差异越来越大,便只有分开这一条路可走。
戚许知道许岚一直想去非洲医援,想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有意义,能帮助更多的人,但碍于家庭责任、碍于他的存在,始终没有成行,于是戚许告诉许岚,他想跟着戚明淮,他想跟爸爸在一起。
其实最开始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戚明淮对他也很大方,要什么就给什么。
直到后来戚明淮跟别人合伙投资被骗,资金链断裂,好不容易挣下来的家产在一夜之间损失大半,戚明淮大受打击,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到处拉关系、找项目,拼了命想将自己原先被骗的钱再重新挣回来,可越心急越沉不住气就越容易出错,眼看着损失越来越大,戚明淮不知道听谁说的,竟然将目光转移到风水上面,认为是他原本应该蒸蒸日上的运势出了问题。
于是他花重金请来大师算命,调整办公室和别墅布局,希望能有所改变,可依然无济于事。
面对扑面而来的重重压力与巨大落差,戚明淮的脾气越来越差,整个人也越来越急躁,但他始终相信自己一定能翻身,一定能把亏的钱重新赚回来,同时,也越来越迷信他花重金请来的大师。
那个所谓的大师替他想了很多办法,什么财位布局、家具调整、八字补运、黄道吉日……该做的全都做了。
当戚明淮又一次投资失败,在家里乱摔东西,大发雷霆,戚许面无表情敲门让他小点声,不要给阿姨增加额外工作负担的时候,大师忽然就将矛头指向了戚许。
戚许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荒谬至极的话。
那个所谓的大师在黔驴技穷以后找戚明淮要来了戚许的八字,在掐指一算之后非常严肃地告诉戚明淮,他终于发现戚明淮之所以在离婚之后处处不顺屡屡受挫的真正原因——
因为戚明淮要来了戚许的抚养权。
大师说他在算过之后发现戚许命局中“印星”受损,会直接带累父母的运势,尤其是在财运方面;而且戚许命中“忌神”及“孤煞”之气过旺,两者合二为一,会形成“刑克”之象,对父母亲人的健康及安全都造成不利影响,如今戚明淮事业受阻便可能与此密切相关。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出岔子……大师对此也有一套非常合理的说辞。
他言之凿凿地说戚许这种孤煞命格带来的影响会随着戚许逐渐长大而日趋加重,现在看起来可能仅仅只是破财,到后面甚至出现什么意外灾厄都有可能。
而且这种命格极其罕见,就算他倾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帮助戚明淮化解未来可能发生的意外,其他的……实在有心无力了。
戚明淮好歹也曾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于大师将矛头直接指向自己儿子的事第一反应当然是怀疑。
可那位大师被质疑了也不生气,反倒给戚明淮又介绍了几个同行,让他再找他们看一看有没有破局之法。
戚明淮当时已经快被公司各种内忧外患的情况给逼疯了,病急乱投医竟然真的联系了大师给介绍的其他同行。
无一例外,这些人在收了他一大笔钱之后,给了他相同的回答。
这些话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戚明淮心里,虽然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儿子,可还是在越发失败的处境当中逐渐将所有责任全部推到戚许身上。
戚明淮第一次扇戚许耳光是在喝醉酒以后。
当时他浑身酒气,满眼猩红,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满是褶皱,在饭桌上被人奚落之后碰到绕过他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戚许,在质问戚许看到爸爸喝成这样都不关心一句,又看到戚许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火气,抬起手来一巴掌重重抽了过去。
戚许的嘴角当即被打出了血,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第二天戚明淮清醒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愧疚又无措地跟戚许道歉,手忙脚乱地哄他,告诉他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最近心情不好,你放心,爸爸再也不会跟你动手了。
但后来,戚明淮喝醉酒怒火攻心的次数越来越多,跟戚许动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甚至于他好像在向自己儿子施暴的过程中找到了某种发泄的渠道,好像气急败坏将所有责任全部推到自己年幼的儿子身上,就能掩盖他在生意场上的失败与潦倒。
当然,每次戚明淮清醒过来都会向戚许道歉。
他总是抱歉,总是懊悔,总是承诺。
然而这种情况也总是无限循环,愈演愈烈。
那时候戚许不过只有十一岁,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在挨打时时拼命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尽量不让脸上出现什么明显的伤痕,避免在视频时会被许岚发现。
许岚在视频跟他开玩笑,我们家小帅哥怎么越来越酷了呀,天天绷着脸,再这么酷下去妈妈都该不敢跟你说话了。
戚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许岚愣了一下,连忙坐直了问戚许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戚许又摇头,看着许岚那张远在非洲的温柔面孔低声说,就是有点想您了。
戚许早熟。
他对那个所谓大师的批命呲之以鼻,认为戚明淮像个心理扭曲的懦夫,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就将责任推到他的身上。
可偶尔抱着头承受暴力和指责时还是忍不住会心理阴暗地想——要是真的就好了,要是那个大师的话这么灵就好了。
要是他真的克死了戚明淮,是不是就可以从这种地狱般的生活里解脱了?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他来承担这一切?
一语成谶。
戚明淮竟然真的在某个酗酒回来的晚上出了车祸。
当时戚许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戚明淮心里没有丝毫担忧或紧张,反而在某个瞬间闪过了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然而戚许万万没想到的是,戚明淮戴着呼吸机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的时候竟然还是怪他。
他声音嘶哑,吐字艰难,用厌恶跟戒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我之前还不肯相信……你的命果然克我……我车祸破产全都是你害的……”
戚许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许岚却惊呆了,她不知道戚明淮在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率先将戚许护到自己身后之后,咬牙切齿地问戚明淮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跟孩子说这种话,知不知道孩子听见了会怎么想?!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事后许岚在戚许身上发现纵横交错的伤痕之后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顺着眼眶往下簌簌地淌。
她不想让戚许看到,于是拼了命用手去抹,越抹就越多,最后实在忍不住了,重重将戚许抱进怀里,哑着嗓子崩溃大哭,说是妈妈对不起你。
后来许岚结束了在援非医疗队的工作,没有续约。
她没有去参加戚明淮的葬礼,而是将戚许接回了自己身边。
她很认真地告诉戚许,戚明淮就是个王八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无法承担失败带来的落差,所以逃避现实,迁怒他人,将自己的责任转嫁到戚许身上,这是他的问题,要戚许千万不要自责,更不要因为那些怪力乱神的鬼话怀疑自己。
戚许当然不信这些。
他反过来安慰许岚,让她不要伤心,也不要晚上一个人偷偷地哭。
确认他说的是真的以后,许岚终于松了口气,一边将他搂到怀里,一边痛骂他怎么能揭妈妈的短,母子俩闹在一起,竟然逐渐将戚明淮家暴和死亡带来的阴影抹去了。
戚许也是在那段时间认识了虞青砚。
当时许岚在介绍他们俩认识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因为虞青砚一直管她叫姐,但实际算起来他也才比戚许大了一轮,导致她实在不知道该让戚许叫叔叔好还是叫哥哥好。
虞青砚也不知道是故意逗戚许还是怎么,“啧”了一声,扬起嘴角道:“那就叫小叔叔吧。”
“……”戚许当时才十几岁,骨子里还是个中二青年。
对着他那张潇洒利落的脸,只觉得叔叔跟哥哥这两个称呼都有些维和,反倒是“小叔叔”这三个字好像更容易接受一点。
于是他木着脸叫了一声小叔叔。
虞青砚笑眯眯“诶”了一声,抬起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但那时候小叔叔这三个字仅仅只是一个偶尔叫出口的称呼,并不代表什么。
戚许性子冷,沉默寡言是常态,在学校里很多人都说他不好接近,只不过因为他个子高,长相好,就算性格不好,也没人敢随便招惹他。
偏偏虞青砚很喜欢逗他。
还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平时许岚工作忙,虞青砚便时常叫戚许去他那里,在开酒吧赚到第一桶金之后,虞青砚还没有选择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是陆续跟朋友合伙又开了几家攀岩馆、室内运动馆等等,很适合年轻人去玩。
考虑到戚许还是学生,虞青砚甚至在他的办公室里放了张很大的书桌供他写作业,有人把脑袋探进来,开玩笑问这是有儿子了啊,虞青砚便“啧”一声,纠正道:“这是我姐的儿子。”
最初戚许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跟别人过于亲近。
更不喜欢自己随随便便就被逗笑,一点都不酷的样子。
可慢慢习惯了以后,虞青砚哪天没有找他,他反而变得不适应起来。
再后来,许岚每个值班不在家的夜晚他都是跟虞青砚一起过的。
他当时不知道虞青砚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或许是因为他真心把许岚当姐,所以爱屋及乌,又或许他这个人确实八面玲珑,对身边每个认识的人都会一视同仁地关照。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虞青砚从许岚口中听说了戚明淮当初对他做过的事。
这件事带来的阴影戚许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
因为许岚对他太好了,虞青砚也对他也很照顾,再加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外公外婆,他根本没心思不可能没事找事去回忆曾经发生的那些糟心事。
什么狗屁倒灶的大师,什么乱七八糟的命格,都是狗屁。
戚许原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就在他即将十五岁的那一年,许岚也死了,死在洪灾救援的堤坝上。
一夜之间,所有新闻媒体都在宣传她的事迹,大家叫她英雄,叫她烈士,叫她这世上最最可爱的白衣天使。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戚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瞬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同桌不明就里问他:“还在上课,你——”
其实要说那天是什么感受,戚许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他脑海中只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许岚决定报名参加抗洪救灾任务前一天的事,似乎是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导致许岚对于自己因为工作离开戚许这件事有些阴影,所以在饭桌上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些犹豫,想征求他的意见。
戚许则二话不说拎起电脑帮许岚填了报名表。
是他鼓励许岚去的。
回忆起这个细节之后,戚许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又再想起戚明淮曾经找的那个骗子大师,明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跟玄学有关的事,是不是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是不是因为他毫无敬畏之心,才导致戚明淮先发生车祸去世,然后许岚又在救灾过程中牺牲?
六十多岁的外公外婆心疼他在一夜之间变成孤儿,明明自己悲痛欲绝,却还是坚持要将戚许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外婆用那双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手握住戚许的手,“别担心,你妈不在了外公外婆还在呢,我们俩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以后你就搬过来跟着我们一起过,啊,外公外婆照顾你。”
毕竟许岚死了,活着的人日子还要继续过。
流程繁琐的葬礼过后,外公外婆想帮戚许收拾行李,终于彻底消化了这一切的戚许猛地攥住那双苍老的手继续动作。
他深呼吸一口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说,“我……我不去。”戚许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坚持说,“我已经长大了,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们照顾。”
外公外婆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尤其是戚许的外公,他早些年当过兵,是个说一不二的急躁性子,眼看着戚许这么倔,当即就要发火,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没走的虞青砚忽然站了出来。
他跟戚许的外公外婆说:“要不就让他跟着我吧。”
戚许当时猛地一愣,下意识望向他。
“不是叫我一声小叔叔吗。”虞青砚也望向他,故意占他便宜:“虽然只比你大十二岁,但我毕竟叫你妈一声姐,所以你应该勉强也算我半个儿子吧?”
外公外婆虽然平日里也颇得虞青砚照顾,知道他是个靠得住且热心肠的好人,可这么麻烦别人的事,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更何况许岚死了,他们就只剩下戚许这一个外孙,又怎么舍得又怎么放心得下把他交给别人照顾?
两个老人依然不答应,戚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闻到虞青砚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之后心里蓦地动了一下,他哑着嗓子说:“算。”
“我跟着你,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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