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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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虞青砚离开已经过去三年。
因为戚许当初在墓园说出自己做错的事,导致脾气刚直了一生的外公将他视作耻辱,坚决不肯原谅他,也始终生气不肯见他。
对于戚许来说,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他也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继续克死身边亲近的人。
然而外婆嘴硬心软,对待戚许的态度却明显随着时间逐渐软化。
尤其是看到戚许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便参与救援队训练,或者在江珩的安排下去酒吧打工,每天像个陀螺一样不知停歇,好像完全不用睡觉,也完全不用休息,将自己每一丝空闲时间全部填满,活得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的时候。
要知道就算戚许做了天大的错事,那也是她唯一的外孙。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心疼?
而且外婆始终不愿相信这件事真的跟戚许说的一样。
可不论她怎么追问,戚许的答案都没有丝毫变化——是他强迫了虞青砚,招惹了那个凶手,才导致最后这种结局,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小叔叔。
外婆心疼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的虞青砚,却也同样舍不得戚许就这样把一条沉甸甸的人命背负在自己身上,将自己当成害死虞青砚的罪魁祸首。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都说时间能化解一切,可以眼睁睁看着三年都过去了,戚许的生活还是布满阴霾。
因此哪怕这个念头有些自私,外婆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戚许能认识一个全新的人,是不是就有机会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为此,外婆背着外公偷偷去查了很多资料,甚至还在网上找了专家咨询。
渐渐的,哪怕依然理解不了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外婆也慢慢接受了是性向天生的,并非个人选择或后天教育可以改变的这个事实。
更让外婆感到惊讶的是,原来不止有男人喜欢男人,还有女人喜欢女人。
这个社会上有5%-10%的人都喜欢同性,只不过大家不会把自己的性向直接写在脸上罢了。
而且虽然同性不能结婚,依然有很多人选择用意定监护、医疗委托等形式跟自己的恋人携手相伴一生。
了解的越多就越震撼。
外婆绝对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更何况对于这种改变不了的事,就算她再怎么不理解、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不论男女,现在她只希望戚许能走出来,不要把自己困在原地,不要将二十岁出头的人生过成一潭死水,阴云密布。
凑巧她在参加同学会时听说老同学的外孙也喜欢男人,还因为父母相对开明,早早就跟家里出了柜,深入了解之后又发现那孩子跟戚许是同一个大学的,目前没有男朋友。
她看过老同学手机里的照片,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笑起来很精神,一看就是开朗直率的那种类型,非常讨人喜欢。
于是,在征求过老同学同意之后,外婆专门安排了一场饭局。
只是没想到,被外婆一个电话叫过来的戚许在察觉到这场饭局的真正目的之后,全程都保持沉默,甚至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拒绝了对方想留个联系方式的提议。
最后戚许起身离开的时候,外婆跟了过来,从后面叫住他:“你是不喜欢这样的吗?那你跟外婆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外婆再去帮你问问——”
“外婆。”
戚许冲外婆扯出一个笑脸:“谢谢您。”
“也对不起让您一大把年纪了还替我操心,”戚许的声音很低,“但我暂时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外婆一时间没有说话。
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眼圈红了,瞪着他问:“是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还是这辈子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青砚已经死了三年了,”外婆一巴掌打到他胳膊上,又是无力又是心疼:“都这么久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吧!这样有什么意思?你说有什么意思?”
戚许张了张口。
他也心疼。
心疼到现在还在替他担心为他着急的外婆,也心疼外婆口中已经死去三年的虞青砚。
是啊,三年了。
虞青砚已经死了三年了。
时间长到外婆都原谅了他,甚至希望他能早些放下,能早些走出来。
戚许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下去,应该像外婆说的那样,把过去抛诸脑后,走向新的生活,这样他就可以不必这么痛苦,就能获得久违的轻松与解脱。
可是戚许不能,也没办法。
他忘了曾经在哪部电影里看过的一句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如今江珩叔叔已经在往前走了,外公外婆也是,越来越少人会主动提起虞青砚,他害怕如果有一天连他自己也淡忘了,那他小叔叔该怎么办?
更何况,戚许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灵魂存在。可要是真的和电影里拍的一样,只要他能一直记得,永远记得,那么虞青砚的灵魂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甚至有朝一日虞青砚的灵魂会不会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看一眼。
戚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人,明知道这种幻想是根本无法触及的海市蜃楼,依然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疯了,一边又控制不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就当是真的吧。
而且戚许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是真的在很多很多个瞬间,都觉得虞青砚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直一直都在他身边。
比如戚许曾经在墓园跪到眼前发黑的时候。
比如戚许不要命的参与应急救援,精疲力竭躺在地上的时候。
比如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的时候。
还比如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直至天亮的时候。
……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
回去路上,戚许坐在出租车上,司机按照导航拐过一个弯道,茫茫夜色中,对面忽然开过来一辆打着远光的车,刺眼的车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照进车里,戚许下意识闭了闭眼,掩去眼尾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当然不可能回家。
这个时候江珩已经把绝大多数的精力都转移到自己家的生意上面,虽然还没完全把跟虞青砚合伙的这摊子事交给戚许,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现在戚许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酒吧上班。
江珩没有给他任何优待,最初是让他从最底层的服务生开始做起,到现在单独给他一家会员制的酒吧练手,让他自负盈亏,从这家酒吧开始摸清他们做生意的门道,学习如何经营管理以及对接各种人脉资源。
戚许做得很好。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到了酒吧之后,竟然再一次碰到了外婆想介绍给他认识的那个男孩。
对方显然是刚刚的饭局结束之后跟着同学一起过来玩的,同样一眼认出了他。
“学长,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那男孩名叫纪和,比戚许小了一届,因此叫学长倒也算是合理。
他跟已经坐下的同学打了声招呼,端着酒杯走到戚许面前:“你在饭桌上走那么快,我话都还没说完。”
戚许只是话少,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
更何况纪和现在是酒吧的客人,他不可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于是戚许问他要说什么。
“其实我在学校就知道你了,”纪和跟他说:“所以看到外婆手机上的照片我才会来。”
戚许沉默。
“只不过我没想到你私底下跟在学校里一样冷。”纪和从小接受来自父母的开放式教育,虽然年纪很小,但情史相当丰富,从大学到现在,男朋友不知道换了多少任,只不过向来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戚许是第一个让他觉得非常心动的那款,不论长相还是身材都是顶级,几乎完全长在纪和的审美点上,所以他忍不住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毕竟有些话之前当着长辈的面不太好说,但现在这里只有他跟戚许两个,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以为你是直男,所以我才没有自讨没趣,没想到你跟我是一样都是弯的,”纪和看着戚许的眼睛直言不讳:“都这么有缘了,真的不考虑跟我深入接触一下吗?”
“抱歉。”戚许终于开口,“我不喜欢男人。”
纪和愣了愣,下意识望向他,眼里有明显的疑惑,似乎在问:那你外婆为什么会给你介绍男朋友?
“只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纪和愣了一下。
他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喜欢男人”跟“喜欢的人是男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下意识道:“可那个人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戚许猛地顿了顿。
他没想到外婆竟然连这个也和对方说了,不过倒也能够理解。
毕竟外婆是个很善良的人,做不出那种自己外孙尚有心结未解开,而她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什么问题都没有,瞒着对方在其中牵线搭桥的事。
戚许在静了片刻后“嗯”了一声,笑了笑:“他是不在了。”
他承认得很快,语气也很平淡,可纪和没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伤痛。
老实说,要是戚许像他之前那些男朋友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搭讪、被接近、被撩拨,纪和对他或许还没那么感兴趣。
可在看到戚许眼中的伤痛之后,纪和忽然就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好感更强烈了。
毕竟要是戚许有男朋友也就算了。
偏偏没有。就算心里有人,也是一个早就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于是他没忍住问了一句:“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唯一喜欢的人?”
“人又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见戚许不说话,纪和冲他眨了眨眼,故意撩拨了一句:“而且空窗期这么久,难道你就没有欲望吗?”
戚许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
只当没听到后面那句,看着纪和平静道:“可我的一辈子就这么长。”
说完,不等纪和反应,他叫来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吩咐纪和跟他同学那桌今晚的消费免单,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凌晨两点带着一身烟酒味回到家的时候,戚许把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里,站在浴室里拧开喷头开关,热水从头顶“哗”地一下冲下来。
密密麻麻的水珠从身体上滑过,将整个浴室空间变得潮湿、闷热。
戚许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又浮现出纪和在酒吧说的那句话——你难道就没有欲望吗?
他想,有啊。
怎么会没有。
他从十几岁时就开始肖想他的小叔叔,任何见得了光和见不了光的念头全部都和虞青砚有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十八岁时被欲望和冲动控制,犯下大错,继而以此作为起点,将虞青砚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因为愧疚、因为痛苦,因为绝望……导致这三年来戚许始终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某种欲望,将其视作他原本就应该承受的惩罚,很少会有冲动到无法自控的时刻。
然而今天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再加上一而再再而三跟旁人提起虞青砚,导致戚许忽然就觉得有点难以忍受,身体里燥热的情绪逐渐冒头,蠢蠢欲动。
他想起虞青砚笑起来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想起虞青砚注视着他的眼神,想起虞青砚的吻,以及这辈子唯一一次,虞青砚像溺水者发出的呜咽,以及濒临崩溃时不断颤抖和痉挛的腰身……
每当这种时候,戚许都觉得自己像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分明内心痛苦万分,却还是控制不住意淫被他害死的小叔叔。
两眼猩红,眼底布满血丝,戚许深吸口气,不去看已经有了明显反应的下半身,伸手直接把淋浴头的开关从左侧拧到右侧。
哪怕他明知道此刻外面已经接近零度,依然想给自己冲个冷水澡冷静冷静。
就在戚许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冷水降临的时候,忽然听到浴室里原本连续不断的水声停了。
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停水了,下意识睁开眼睛。
然而看清眼前画面的瞬间,戚许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因为在浴室里,在他面前,忽然凭空多出了另一个人。
是一个被戚许牢牢镌刻在脑海当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人。
戚许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石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片刻,在经过反复不断地尝试之后,他总算可以说话了,但声音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又粗砺,难听刺耳到了极点。
但顾不了那么多,他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小叔叔?”
戚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梦,又或者是喝多了。
不然怎么可能会见到虞青砚?
这么真实、这么鲜活……这么近。
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
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戚许的鼻子就已经酸了,酸到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瞬间溢满整个眼眶。
但不敢眨。
怕眨一下眼,眼前的幻觉就会消失。
老实说,此时此刻虞青砚也有点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以灵魂状态跟在戚许身边的自己忽然就可以触碰到实物了。
刚才只是看到戚许再一次面无表情想在大冬天洗冷水澡折磨自己,他心中火冒三丈,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定会穿过花洒开关,还是不假思索把手伸了过去。
毕竟就算家里开着地暖。
可现在是十一月底!
大冬天洗冷水澡是他妈不要命了吗?
要不是灵魂状态的自己什么都碰不到也摸不着,虞青砚更想做的是狠狠教训戚许一顿,最好是在这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屁股上抽几巴掌。
可虞青砚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的手竟然碰到了花洒开关,并没有徒劳无功地穿过去?
当开关被虞青砚挂掉,一直持续不断的水声骤然停下。
紧跟着戚许就睁开了眼,还处在懵逼状态的虞青砚跟抬头他对视,听到他用一副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嗓子叫他小叔叔。
虞青砚忽然意识到——不止是他的手能碰到东西了,戚许也能看见他了?
于是心跳在顷刻之间震耳欲聋。要知道在过去的那三年里,虞青砚有无数个拼了命想要戚许能看到他,能感受到他的瞬间。
哪怕只给他一次机会,哪怕只有片刻,甚至哪怕只有一秒。
可是不行,没办法,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戚许将害死他的责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眼睁睁看着戚许活得生不如死,并且平静地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当作是对自己的惩罚。
从心疼到愤怒到不甘,再到逐渐接受现实,虞青砚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早就已经被迫放弃的心愿竟然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突然变成了现实?
虞青砚也有些不确定:“……你能看见我?”
戚许深吸口气,有些想笑,但开口声音却是哑的,他“嗯”了一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虞青砚:“这次待久一点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这次的你太真了,”戚许扯了扯嘴角:“就算接下来会变成噩梦,我也希望能做长一点。”
虞青砚:“……”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戚许的意思。
他仰起头来深吸口气,没有理会戚许,而是把手伸到冰凉的瓷砖上戳了一下。
很好。
手指能碰到墙,没有直接穿过去。
而且指尖竟然还留有潮湿的水渍。
虽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明白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虞青砚闭了闭眼,看着戚许说:“你还没穿衣服。”
戚许下意识低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虞青砚已经上前一步,将这个被他以灵魂状态咬牙切齿骂了整整三年,恨不得一巴掌抽死,又心疼到无以复加的小兔崽子推到了墙上。
……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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